东北风味(转贴)
之一 酱
身为东北人,到厦门后最念念不忘的家乡风味就是东北大酱了。中国的酱有许多种,原料不一,有蚕豆、黄豆、面粉等等。厦门人最熟悉的莫过于沙茶酱与花生酱了,但这在北方人眼中,和儿时涂面包的果酱无异,都是零食类的玩意儿。正宗的东北大酱,秋天开始准备,冬天风干,春天制作,常常初夏时分才能入口,几乎一年的轮回中,你咂摸不出它的味道,唯有等待与接受。
酱的产生,大概因为北方盛产黄豆。每年黄豆收割后,人们精选出上等的豆子,个个饱满成熟。放在大锅中烀熟后捣碎成豆沙。北方的面板,又称面案,木制,与床大小相近。将捣好的黄豆沙放在面板上揉捏、摔打,使之粘合成型,做成比大词典还要厚许多的立方体,俗称“酱块子”。凉后一个个用纸包裹好,吊在厨房的房梁上,由它默默酝酿发酵。到来年阴历四月初八、十八或二十八,即赶庙会的日子,也就是“下酱”的日子。把洗好晾干的酱块子掰成小块,放在院中半人高的干净的缸中,按1:0.5的比例放盐,并加适量水,搅一搅,使盐充分融化,最后在缸上罩好白布,用绳捆紧,以免污染。北方阴历四月份,类似厦门的冬天,甚至更冷些。每天清晨起来,东北人都要用酱杆捣酱。酱杆是将一根三尺长,拇指粗的木棍垂直钉在一块四寸见方的小木板中央制成。捣酱时,握住酱杆一端,匀速搅动缸内液体,利用小木板把缸底沉淀物翻到上面。每天都捣捣酱,渐渐的酱块、盐、水完全融合发酵,变得米汤一样粘稠,并呈现为黄褐色。每天捣一会酱,看到下面浅一点的酱色翻到上面压倒深一点的酱色,再撇去缸边泛起的泡沫,闻着日渐浓郁的酱香,是主妇们最开心的时候了。偶尔,甚至有路人吸着鼻子,从栅栏上伸过头来称赞:“这是咋做得酱啊,咋就这么香啊?”
在北方,几乎家家做酱,而且家家不同味。小时候,母亲偶尔会端来邻家先好的新酱尝鲜,我一口便吃得出味不对,且决不吃第二口。因为习惯了自家酱味的北方人,是很少吃别家酱的。新媳妇进门,婆婆会手把手教她做酱。据说新人手巧不巧、心地是否善良,只要尝尝她做的酱香不香就知道了。
酱,有很多种吃法。新酱往往都是生吃,把洗好的葱、白菜叶、小萝卜、小黄瓜、苣荬菜、婆婆丁(学名蒲公英)等山野菜放在桌上,再来一小碟生酱,不用其他任何菜肴,东北人青菜蘸着酱,下两碗大馇子粥没问题。(大馇子:粉碎后的玉米粒)
北方面食较多,最常吃的就是炸酱面。选一块肥瘦各半的条肉切丁,备好葱段,油热后用一半葱段来爆锅,再放肉丁炒熟,然后加入生酱,不停翻动,直至酱色加深,炒出酱香,再放另一半葱段,稍加翻炒即可出锅。这样的炸酱盛在碗里,表面漂浮一层清油,拌上过了水的刀切面,酱香肉香葱香面香四溢,如加些菜码,黄瓜丝、香菜末等,则又增加了菜香,且清脆爽口。离家求学的时候,一周带上一罐,蘸馒头吃也极香。主妇平时做炖菜,加上一勺半勺的生酱调味,菜肴便格外鲜美,那就是独有的家的味道啊!
之二 酸菜
酸菜是东北独有,过了东北三省的地界,就很难再寻到。在河北、山东的时候,偶有尝过,也是东北人耐不住思乡情结,因陋就简仿造的,已不是正宗的东北味了。
每年七、八月份麦子收割后,正是种白菜的好时候,种好的白菜霜冻前收获。大街上赶着马车的农民个个都是卖白菜的,差不多一马车白菜够两家腌酸菜用,平均一家用四、五百斤。都是那种白白壮壮,帮多叶少,包得紧紧的大白菜,一个就有四、五斤重。买回来的白菜都先码好放在院子当中,小山似的。早晨把它们一个个排开,头朝上根朝下竖放在墙根向阳处。晚上,再重新码好,象盖被子一样盖好麻袋、塑料布之类,以防上冻。十月份的东北的夜晚,月光清冷,映着黑土上的白霜,白菜们大概只有挤到一堆儿才能御寒吧。
近一周的反复晾晒后,白菜缩水变瘦。挑一个好天,全家人坐在院子里开始收拾白菜,去掉萎黄的老菜帮儿,砍掉粗硬的菜根,剥好的白菜仿佛是新生婴儿,笑眯眯的望着这个世界。记忆中,腌酸菜的这一天永远是蔚蓝的天空,暖洋洋的日头。一人高的大缸早已洗刷干净,白菜们要在温开水中洗过澡后才有资格进入大缸。一层白菜一层粗盐,码满上尖的白菜后压上几块重重的青石。这青石多半是祖上传下来专门压酸菜的,我在田头路边从未见过如此丑的石头。最后注满凉却的开水,以保证无菌消毒,否则到不了冬天,白菜就会全部烂掉。近几年,有人加入一种叫“酸菜鲜”的防腐剂在缸中,但好象作用不大。
隔上些日子,盐份会杀出白菜中的水分,而且发酵过程中水面上会形成一层白膜,所以每天都要撇一些脏水出来。不然水多会溢,白膜多了菜会烂。有时因晾晒不够,白菜含水量过高,几天功夫,冒尖的一缸菜只剩半缸,这时就需要续菜续盐。
酸菜缸不能摆在室外,否则会冻坏白菜冻裂缸。何况零点以下的温度也谈不上发酵,所以只能放在室内偏凉的地方。家居平房的多半放在北侧不向阳的房间中,住楼人家则放在阳台或楼道里。北方人家的居室温度在二十度上下,由于过高,也不适合发酵。
在白菜向酸菜过渡的这一阶段中,静坐缸边,能听到它们的私语,仿佛不甘心似的,你挤我一下,我推你一把,“咕噜噜”“咕唧唧”的声音,伴着水面冒出的成串的气泡,热闹无比。
约一个月的工夫,酸菜腌好了。东北人家的另一种味道也就散发出来了,这绝对是外地人欣赏不了的味道。整栋楼都酸溜溜、臭烘烘的。没办法,谁让大家的酸菜缸都摆在楼道里了呢。但酸菜是无辜的,捞起一棵来,白生生的菜帮,嫩黄的菜叶,软中带硬,剥出的菜心清水冲冲就可直接食用,又酸又脆,想起来就不由流口水。
酸菜的做法不多。一是炖,切丝后就着猪肉,粉条,血肠什么的来上一大锅,有菜有汤,齐全着呢。所谓川白肉,杀猪菜,东北大炖菜都如此操作,大同小异,省时省力。二是切丝后与肉丝粉丝同炒,俗称“渍菜粉”(渍,需读“ji季”)。三是剁碎包饺子,必放肉,而且肥多瘦少,方才吃得出香味。酸菜,因其酸,故解油腻。伴酸菜烧制的瘦肉呈粉色,肥肉则是半透明的白色,入口即化,不油不腻,老人小孩均不忌口。
自离家后,在外所吃酸菜多半是工厂加工的袋装酸菜,全无家中那种清爽酸脆的味道。酸菜,也是家家不同,无法统一制作的,正如思乡情结一样,个个不同,无以慰籍。身为异乡人,只能在回忆中找寻那家的味道了……